从潭柘寺到国子监

京西深山藏古刹,千年烟云尽在此间。俗语云:先有潭柘寺,后有幽州城。一千七百年风雨洗涤,晨钟暮鼓往复不息,古柘参天,龙潭静默,妙严公主拜砖上深浅不褪的足痕,沉淀着岁月最温柔的修行。整座古刹依山而栖、抱静而存,予人的终极启示朴素而通透:世间万般牵绊,终须放下。

辞别山林清幽,我穿越大半京华,自空山寂境走入城阙文脉。安定门内,红墙绵延叠翠,琉璃瓦映着晴空朗照,国子监辟雍大殿金顶熠熠,端庄肃穆,静立七百年光阴。

一山在野,一院在城。古寺教人出离淡然,学宫催人笃行担当。立于彝伦庭院的那一刻,我忽然触到一条横贯时空的文脉长线,牵起山林与城郭,系住出世与入世,轻轻抵在心口,沉静而有分量。

方才一身檀香、满心空寂,转瞬便置身礼乐文风、治学洪流。掌心尚留空山的清宁,眼前已是人间进取的盛景。手握 “放下” 的通透,直面 “奔赴” 的热烈,一静一动、一取一舍之间,便是人生最绵长的况味。

辟雍大殿,为国子监文脉核心。方殿居中,圆池环绕,四桥通达四方,格局端庄天成。乾隆四十九年,帝王于此临雍讲学,弘教化、启民智,一时文风蔚然,泽被八方。

我沿环池缓步徐行。池水清浅安宁,波面如镜,映飞檐翘角,纳天地天光。方形象地,圆池象天,天圆地方的规制,将儒家宇宙观与礼乐秩序悄然具象。一池碧水环护圣殿,喻教化周流、文脉绵长,滋养代代士人风骨。

静观静水,忽悟《心经》深意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
世间万象,皆是水上倒影。历代士人皓首穷经,览典籍、习礼制、逐功名、修治道,穷尽半生追逐可视的成就与荣光,执着于 “有为” 的前路。世人皆痴恋倒影的鲜活真切,却极少俯身看见池水本然的空澈坦荡。

水本无状,随物赋形;心本无扰,执念方乱。所有功名荣辱、得失浮沉,皆为世间幻象,转瞬便随流水散去。

我俯身触水,指尖微动,满池殿影顷刻碎作涟漪。待水波渐平,楼台天光,再度安然合拢。人的一生亦是如此,起落聚散皆是常态。阅尽万卷诗书、历经世事浮沉,终要褪去浮华执念,回归本心纯粹。

当所有学识堆砌、世俗追逐尽数沉淀,留存于生命深处的,唯有当下鲜活、澄澈坦荡的活着本身。

国子监碑林肃立,一百九十余通碑刻,收纳元、明、清三代五万余士人的姓名与岁月。

我徐徐穿行碑廊,指尖拂过斑驳石面。于谦、海瑞、徐光启、纪晓岚、林则徐…… 一个个青史留名的人物,风骨灼灼,光耀古今。更多无名士子,姓名或清晰如昨,或漫漶如烟,被风雨层层浸润,默默封存于时光深处。

五万碑名,是五万段滚烫的青春,五万场执着的奔赴。

百年之前,他们皆是灯下苦读的少年,伏案研经,彻夜不辍,以笔墨为舟,以初心为桨,奔赴人生前程。有人金榜题名,策马京华,揽尽一城风华;有人屡试屡踬,失意困顿,拭泪重整行囊,再度逆风而行。所有热忱、忐忑、期许与不甘,皆是凡人最真切的人生模样。

时光滔滔,功名俱寂。

曾经的少年意气、荣辱荣光,终被方寸青石定格。石碑替岁月铭记了每一段拼搏,却终抵不住风雨侵蚀、流年风化。

掌心贴于微凉碑石,忽懂禅家偈语: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

我们毕生追逐的位次高下、功名得失、繁华境遇,置于千年时光长河,不过转瞬云烟。那些辗转难眠的焦虑、耿耿于怀的缺憾、锱铢必较的输赢,在五万段人生的静默参照里,轻若长风、淡若尘埃。

可浮生虽短,奔赴皆有意义。风来过,便留声影;人耕耘过,便不负流年。纵使繁华终散,认真生活、奋力前行的本身,便是圆满。

国子监毗邻孔庙,左庙右学,庙学合一,是华夏千年不变的育人规制,亦是古人流传至今的修身大道。

文庙立德,学宫求知。格局暗藏至理:先立本心人格,再修学识才干。人品为器,学识为泉,无器则泉流无归,无德则学识无依。修身为本,治学为用,本末有序,方得始终。

院中彝伦堂,取《尚书》“彝伦攸叙” 之意,守世间常理,遵人伦正道,立处世本心。

七百年间,无数士人端坐于此,诵读圣贤经典,涵养家国胸襟。《大学》修齐治平的担当,《中庸》率性明道的通透,《孟子》穷达自若的坚守,字字浸润风骨,岁岁滋养人心,化为代代读书人的精神底色。

世人多以为读书为入仕之阶、谋生之途,执着于功名结果。殊不知儒家治学的终极要义,是明明德、守本心、济苍生。修身以立心,治学以明道,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,不问归途,只守本心。

儒禅之道,至此相通。

禅宗言众生皆具如来德相,阳明讲人心本明、心外无物。二者殊途而同归,皆教人放下妄执、回归本真、守得清明。真正的读书人,通透典籍、修得本心,以入世之身行利他之事,以圣贤之心行烟火之善,便是人间最好的修行。

入世的极致担当,恰是出世的通透从容。

京城一隅,国子监琉璃瓦照见人间进取;深山一隅,潭柘寺古木藏尽世外清宁。一儒一禅,一城一山,两种姿态,同一种初心与通透。

暮色垂落,夕光温柔,我缓步走出国子监。

门前琉璃牌坊静立如初,暮色晕染龙纹雕饰,古韵沉沉,温润动人。坊身正面书 “圜桥教泽”,彰文脉浩荡、教化绵长;背面题 “学海节观”,寥寥四字,道尽治学真谛、人生大道。

学海无涯,求知无尽,却贵在有节、贵在有觉。

当下时代,信息繁冗,世事匆忙,人人裹挟于内卷洪流,终日奔波追逐。考证进修、刷题充电、汲汲进取,我们恐惧落后、焦虑淘汰,始终在追赶,从未敢停歇,如同逐饵之行驴,被执念与焦虑牵引,步履匆匆,身心俱疲。

七百年前的古人,早已给出破局之道:学海节观。

勤学而不盲从,笃行而不浮躁,进取而不偏执。躬身入局深耕学问,亦抽身自省静观本心。永远保持清醒的觉知,在奔赴中留分寸,在进取中留余地。

儒家谓之 “自省”,释家谓之 “觉悟”。名目相异,内核归一:于烟火世事守清醒,于终身求索守本心,进退有度,张弛安然。

自潭柘寺的寂静,到国子监的热烈,从放下执念,到躬身进取,那条横贯京城的文脉长线,终究系住了人生最珍贵的平衡与张力。

人生从非二元对立的取舍,不必隐世弃尘,亦不必逐俗忘心。

我们可以拼尽全力奔赴理想、深耕事业,却不执着于成败结果;可以在尘世烟火中踏浪前行、认真谋生,却始终为心灵自留一方空山清净;可以怀家国热忱入世担当,亦可以守本心通透出世自安。

潭柘寺的钟声,教人看淡过往、释然得失,万般风云,终会过境。国子监的碑林,教人珍重当下、不负韶华,每寸耕耘,皆有回响。

最好的人生状态,莫过于:过往不追,未来不迎,当下不杂。

暮色四合,琉璃牌坊默然伫立。数百年来,五万士子自此启程,奔赴山海前程,多数湮于岁月、归于平凡。可世人渴望成长、追求光亮、期许被时光铭记的初心,从古至今,从未更改。

今日我们的奋进与焦虑、执着与热爱,与古时灯下苦读的少年,别无二致。

看懂执念,接纳本心,与生活温柔和解,与自我坦然相处,便是人间最大的自由。

回望辟雍古池,夜色深沉,水面敛尽所有楼台倒影,只剩天际一缕残光,轻轻落在波心,微微颤动。

像一句未曾说完的温柔心语,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本心灯火,静静照亮人间长路,安然且坚定。

(作者:伊石、张宇     编辑:邹志萍)

乙巳年秋,银杏初黄,记于京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