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洋淀的水波之上,曾同时映照过三种身影:手持戒尺的儒生、托钵而行的僧侣、仗剑云游的道人。他们在这片冀中水乡各自扎根,又彼此交织,共同织就了雄安延续千年的精神底色。
2017年,雄安新区设立,“无文化传承,无雄安未来”成为共识。当我们把目光投向这片土地的深处,儒、释、道三教在此处的流变,恰是一部缩微的中国宗教史。

一、儒:燕赵风骨与水乡书院
雄安的儒家文脉,向来以“实”字立身。
战国荀子在燕赵倡导“求实、力行”,奠定了实学基础。宋元以来,这份传统结出最丰硕的果实——“容城三贤”。刘因是“元初三大儒”之一,理学、文学、史学俱臻高峰;杨继盛不畏权势,临刑留下“浩气还太虚,丹心照千古”的绝唱;孙奇逢倡导“躬行实践”,创立兼容并包的实践性“新理学”,被尊为“北学”开创者。史书将“容城三贤”与“眉山三苏”相提并论,称雄州“读书有种、道义有流”。
元明清三代,雄安成为畿辅文化核心区。渥城书院、正学书院、葛乡别塾、静修书院并称“白洋淀四大书院”。清代容城八十余村竟建有102座私塾,明清两代留下著作的学者多达四十余位,“颇知向学、士类渐众”蔚然成风。
雄安儒家精神最独特的印记,是雄州孔氏家庙。孔家码头村的这座家庙,由孔子第六十八代孙孔传陟主持修建于清代乾隆年间,2014年由孔子第七十七代孙孔德辉率族人在原址复建。它不同于每县皆有的国家文庙,而是孔氏家族血脉传承的家庙,与曲阜、衢州鼎足而立。每年清明与孔子诞辰,这里仍隆重举行祭孔典礼。
这份“求实力行、以义为利”的燕赵风骨,后来化作《荷花淀》《小兵张嘎》《雁翎队》等抗战文艺经典中的不屈魂魄。

二、释:从后魏古刹到水乡梵音
雄安佛教兴起于后魏,主要集中于今安新县境,隋唐向雄县扩延。北宋时因地处宋辽边境,发展放缓。金代定都北京后,雄安由边地一跃成为畿辅核心,佛教迅猛发展,至元明达至高潮。
元明以降,雄安佛寺主要分布于乡野村坊,深入民众生活,日益世俗化、民间化,成为中国佛教民间化的绝佳样本。至今仍有数座古刹在白洋淀畔静默伫立:
容城晾马台明月禅寺,始建于唐代,仅存千年古柏与石碑,1992至1996年间修复开放;安新三台镇净业禅寺,据《乾隆新安志》记载始建于元代大德七年,清代占地已达103亩,1992年恢复重建;安新沛恩寺,清代康熙年间敕建,为水围行宫的重要组成部分;鄚州大庙(扁鹊祠),始建于元代,明万历年间敕建重修,有“天下大庙数鄚州”之誉,三皇殿、药王庙、文昌庙并列——一座庙里,道、医、儒三脉同祀。
至20世纪初,格局大变。民国《雄县乡土志》载,当时雄县回教徒千余人,天主教徒约两千人,佛教僧尼百余人,道教徒仅十余人。佛寺道观或废毁或改作他用。然而,佛教在民间播下的种子,却以另一种形式存活下来——那就是冀中笙管乐。
雄县亚古城古乐、安新圈头村音乐会等国家级非遗项目,多由民间乐社在寺庙、庙会中演奏流传。圈头村音乐会在白洋淀远近闻名。佛寺虽倾,梵音未绝,悄然化身为民间的笙管古乐,在芦苇荡间代代相守。

三、道:烟波之上的吕祖与民间信仰
雄安的道教与民间信仰,因水而兴。金元时期,河北新道教与儒释交融,在白洋淀畔生长出一种独特的信仰形态——不是各立山头,而是挤在同一座院子里,共享同一炉香火。
雄县南十里铺村北的吕祖庙,是水乡道教灵动的注脚。地方文史载金大定年间即建此庙,相传吕洞宾云游至此,见莲花淀莲叶接天,驻足观莲。明代教谕王齐定此景为雄州八景之一,题名“吕庙烟波”:“吕庙仙桥秋水滨,闲花野草尚鲜新。”晨钟伴烟波,是水乡道教特有的姿态。

然而最震撼的见证,在鄚州。元代初建扁鹊祠——相传战国神医扁鹊祖籍于此,乡人于衣冠冢前立祠。明万历年间,朝廷敕令在扁鹊祠西侧增建三皇殿与文昌阁。三殿并立,同围一道红墙之内。中院三皇殿供伏羲、神农、黄帝;东院扁鹊祠供药王,楹联写“神针点破一天云”;西院文昌阁供文昌帝君。一座围墙,道之三皇、医之鼻祖、儒之文昌,比邻而居,同享香火。这不是后世的理论概括,而是四百年前就砌在砖瓦里的信仰现实。
明神宗钦定庙会,会期一月,“天下大庙数鄚州”。百姓走进这座庙,不需分辨儒道医,只管跪下一炉香火,三殿同拜。
鄚州大庙的“三殿同墙”,是雄安三教合流最凝练的建筑注脚。它告诉我们:在雄安,三教从来不是对立的概念,而是同一片水淀之畔、同一座围墙之内、同一炉香火之上的三种回响。

四、今生的唤醒:从地理景观到文化基因
2017年雄安新区设立,为三教传承揭开全新一页。
雄安三县非遗项目共213项,其中211项呈活态存在。古乐、雄州孔氏家庙祭孔典礼、明月禅寺修复开放……三教的文化基因,正以非遗活化、文化地标重塑的方式,重新融入这座未来之城。
值得玩味的是:儒之书院、释之寺庵、道之庙观,在历史上从未孤立存在。它们在同一片水淀之畔比邻而居,在同一场庙会中钟磬和鸣,在同一册方志里被反复题咏。
雄安新区“蓝绿空间占比稳定在70%”的规划理念,与历史上雄州“九河下游、淀泊星罗”的水乡地貌一脉相承。当未来的雄安人行走在碧波之畔,他们脚下的土地,正是当年刘因讲学、僧侣托钵、吕祖观莲的同一片水土。
白洋淀的水还在流。容城书院的弦歌、晾马台古刹的钟声、窝罗淀边的烟波,正沿着千年文脉,稳稳汇入这座“未来之城”的文化长河。儒、释、道三教在雄安的故事,前世是水淀怀抱中的三声回响,今生则是一座未来之城最深沉的文化底盘——它们本就是同一种声音,从水乡的芦花丛里来,向着更辽远的未来,缓缓奏响。
(作者:伊石、张宇 编辑:邹志萍)
参考资料:《嘉靖雄乘》《雄县乡土志》《乾隆新安志》、中国雄安官网“大美雄安文脉长”学术研讨会报道、《历史时期雄安地区佛教的嬗变及其特点》(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)、人民雄安网“国际博物馆日”专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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