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看不见的线,自东向西,横贯中国北部。
东端是北京门头沟的妙峰山,主峰一千二百九十一米,金顶之上供着碧霞元君。中间是雄安雄县的大雄山,严格说它不算山——北宋景德年间,知州李允则积土为山,以防水患,后来成了雄州八景之首。西端是敦煌的三危山,《尚书》里写着“窜三苗于三危”,这是史籍中最早的敦煌地名。

三座山,相隔两千五百公里,一自然,一人工,一圣境。它们有什么相干?
细看,你会发觉它们守着同一个秘密:山在中国人的心里,从来不只是山。
一
妙峰山我去过。不是朝香会的日子,山道上清静,碎石和方整的石条砌成的台阶蜿蜒向上,松柏夹道。走到金顶,碧霞元君祠坐北朝南,红墙灰瓦,斗拱飞檐。康熙敕封“金顶妙峰山”,乾隆题“灵感宫”,嘉庆写“惠济祠”——一座民间娘娘庙,三代帝王赐名,天下少有。
娘娘是谁?碧霞元君,道教女神,主管生育,护佑妇幼。她的身世说法不一,有说是东岳大帝之女,有说汉明帝时孙宁府石守道之女玉叶修炼得道,也有说是黄帝七女之一。京津民间传得最广的是第一种。妙峰山至今以农历四月十八为娘娘圣诞,四百年香会不断。
但我最感兴趣的,是庙里左首一间小龛,叫“三教堂”。里面供着三个人:一个和尚,一个道士,一个官人。僧、道、儒,三教并坐,各安其位。
民俗学家顾颉刚上世纪二十年代来调查,站在三教堂前惊叹:“天仙圣母真阔气,三教都寄在她的宇下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俏皮,却说出了一个极深的道理——中国人的山,从来不排他。你信你的,我供我的,山不说话,把大家都装进来。
妙峰山还有一棵“救命松”。抗日战争时,一个战士站在树下,日军飞机俯冲扫射,偏偏没打中他。后来人们说,是娘娘保佑。这棵树于是成了红色记忆的一部分。一座山,可以同时是信仰之山、民俗之山、抗战之山——它像一块海绵,什么都能吸进去,什么都能容得下。
这就是妙峰山的本事:它不高,但它大。
二
从妙峰山往西南一百多公里,到了雄安。
雄安没有山。华北平原一马平川,你往四下看,视线没有阻挡,天和地在地平线上拉一条长线。但这里偏偏有一座“大雄山”。
《雄县乡土志》记着它的来历:宋真宗景德初年,雄州知州李允则,为了防备黄湾河冲刷瓦桥关,在城西南二里积土成山。高一十三丈,广可数亩。后来金人在上面建了望山亭,明嘉靖年间“雄山晚照”列为雄州八景之首。
一座人工土山,成了八景之首。听起来有点滑稽,但仔细想,又不滑稽。
你想,这里是宋辽边境。杨六郎把守瓦桥关,三关口之一。契丹的铁骑在白沟河北面,宋军的烽燧在白沟河南面。李允则积土为山,明面上是防水,暗地里是瞭望。站在土山上,北望契丹,一览无余。
一座山,就这样被“造”了出来。不是天造,是人造。人为什么要在平地上造一座山?因为需要高度。边塞上的高度,不是风景,是生存。
明教谕魏纶写过一首诗:“瞑色渐添千里暗,长虹斜压九河明。不堪高处频凝望,振古华彝几战征。”站在大雄山上望出去,看到的不是山水,是千年战征。
雄州八景里还有一景叫“吕庙烟波”——城南十里铺村北有吕祖庙,供的是八仙之一的吕洞宾。庙建在窝罗淀边,钟声伴着水波,烟波浩渺。这是这片平原上最明确的道教印记。边塞的烽烟与神仙的钟声,就这样奇妙地共存着。
清光绪以后,大雄山渐渐被挖平了。如今原址成了一个深二三十米的坑塘。一座山,从有到无,像一个人从世上消失,连坟头都没有。
但山的故事没有断。2020年,黄湾村用建筑废料为基,在原址附近恢复了大雄山,建了雄山公园。一座消失了百余年的山,又回来了。

三
从雄安再往西,穿过黄土高原,越过河西走廊,到了敦煌。
三危山在敦煌东南。三座山峰危峙,因此得名。它是祁连山的余脉,不高,但在戈壁滩上突兀而起,格外醒目。
《尚书·舜典》里四个字:“窜三苗于三危。”这是三危山在史籍中的第一次露面,也是敦煌这片土地最早的名字。后来《山海经》说:“三危之山,三青鸟居之。”三青鸟是西王母的使者,端茶倒水,取食送饭。陶渊明写诗:“翩翩三青鸟,毛色奇可怜,朝为王母使,暮归三危山。”
西王母住在这里。传说三危山原本山清水秀,西王母安居其中。有一次她外出传法,三青鸟留守,忽然山上火起。三青鸟俯冲溪中吸水灭火,身单力薄,没能扑灭。西王母归来,用法力灭了火,但三危山已成焦岩。她只好搬到瑶池去了。
这当然只是神话。但神话里藏着古人对这座山的记忆——它曾经是绿色的,后来变成了赤色。今天的敦煌研究院专家考证,三危山的红砂岩在夕阳下确实会泛出金光,这就是后来莫高窟“佛光”传说的自然源头。
前秦建元二年,也就是公元三六六年,有个叫乐尊的和尚,行脚来到三危山下。黄昏时分,他抬头看见山上金光万道,状如千佛。他认定这是圣地,于是发愿开窟。他在崖壁上凿了第一个洞窟。
这就是莫高窟的开始。
三危山因此被称为“莫高窟的摇篮”。民间还有一句话:“先有老君堂,后有莫高窟。”老君堂在三危山东山半坡,供的是太上老君。学者王凤显考证,老子西出函谷关后,最终仙逝于三危山。老君堂的遗址,比莫高窟还要早。
我去看过老君堂。大殿挂着一块匾,上书“三教平心”四个字。殿内老子居中,释迦牟尼和孔子分列左右。儒、释、道,三家平心静气地坐在一起,已经坐了一千多年。

四
三座山,各自讲着自己的故事。
妙峰山讲的是一个“容”字。碧霞元君的宇下,三教寄居,诸神共处。一座山,装下了整个华北的民间信仰。
大雄山讲的是一个“立”字。平地上没有山,人就堆一座。边塞上没有高度,就自己造高度。一座人工土山,撑起了宋辽边境千年的记忆。
三危山讲的是一个“汇”字。老子西隐于此,乐尊见佛光于此,西王母居于此。佛教东传,道教西去,在这座山上相遇。老君堂里,三教平心。
三条故事线,指向同一个东西——中国人的山岳观。
山在中国,从来不是地质概念,而是文化容器。你把信仰放进去,它就是圣山;你把记忆放进去,它就是望镇;你把文明放进去,它就是走廊。
从妙峰山到大雄山,再到三危山,两千五百公里,三种山,三重境界。妙峰山的高度是信仰的高度,大雄山的高度是记忆的高度,三危山的高度是文明的高度。
而今天,雄安新区的建设让大雄山重新矗立在平原上。它不再是边塞的瞭望台,而是未来之城的文化坐标。一座人工山,从北宋走来,穿过千年战征的烟尘,终于站在了一个新时代的开端。
山不在高,有“道”则灵。
三座山,一条走廊,一个未曾断过的中国。
(作者:伊石、张宇 编辑:邹志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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