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默的见证者:从边城到新城

白洋淀的芦花还没老,风已经从雄县老城拐进来。沿着汇淼温泉花园外侧走,不期然撞见一段土墙——东西几十米,顶上生树,底部被住宅楼影住,日头斜照时,夯层像旧书被水浸过又晾干,一页页翻不直。

这儿是雄州古城残段。后周显德六年,柴荣北征,收瓦桥关,以其地置雄州;同程升益津关为霸州,“雄”“霸”相对,取的是威烈之意。瓦桥本在拒马河南、白洋淀北,唐末已设关防契丹,入宋以后与益津、淤口并称三关。一座城的姓名,从一开始就带着边声,不似江南郡县那般柔软。

北宋把它用得更细。无山可凭,无大河可阻,便在平原上做两层文章:一是城,二是水。城按勘察旧迹,周约四千五百余米,高近十二米、宽五米,南北砖楼相望;宋人陈襄登南门,写“城如银瓮万兵环”,说的是孤城野蓼之间,兵甲环列。水则何承矩主塘泺,引徐、鲍、沙、唐诸河潴为陂淀,东起雄州、西接顺安军,曲折八九百里,算是拿洼地替代城墙。榷场也在雄州开,宋辽商人按时节入市,盐茶丝帛与畜牧之物互换,边声里便不全是鼓角,也有算盘与车辙。

这些都从书里先读过,真到了墙根,反而觉得书太满。残墙现存这一段,东西约八十三米,南北底宽十四米、顶宽四米上下,高三五米不等,分布千余平方米;土体长树,原夯痕已不太看得清,早年被称作“看不出夯形”。墙下曾出宋代大缸、白瓷碗,不是兵器,不是帅印,是过日子的事。把手按上去,土比空气先凉,指腹蹭到细砂和碎蚌壳似的东西——或许是后期补筑,或许是周边淤积,不肯细辨。它不跟你讲“雄视北方”,只讲谁垒过、谁补过、谁后来不再垒了。

杨六郎的事,当地人爱说。瓦桥、益津、淤口都归他名下,民间戏文比方志更热闹;真要落考古,古战道在雄县、霸州一带确有青砖支道,大台、祁岗诸点可寻,是否全出宋初、是否尽归杨延昭,方家仍有保留。站在残墙边不追问帅旗,只想着:边城之难,不一定都在大战。更多时候是粮价、水汛、关市、谍报,是冬天把瓮城冻裂,夏天把塘埂泡软。史书留人名,土里留缸碗,两样合起来,才像一座活过的城。

雄县现在的新区逻辑是另一种“筑城”。塔吊、管廊、回迁楼,名字都比残墙响。可残墙不该被当成落后的一截。它不提供打卡的巍峨,只提供时间的重量:砖楼没了,砖被搬进民房;城垣残了,残芯还压着宋土;连“雄州”二字也从军额变成地名,再进“雄安”之雄。新与旧不是互相抹掉。旧物把边界、水患、互市这些经验留给平原;新城把交通、生态、人口这些命题重做一遍。中间那道土墙,像书脊,不显眼,没它却散。

夕照拉长墙影,投在小区步道上。几个孩子骑车过去,不停车。离开时不是不回头,是不敢常回头——常回头容易把残墙写成悲情。它其实不悲:夯土肯被草树穿透,肯被楼盘包围,肯把宋缸白碗留在地基旁,已经是把“雄”字从战鼓改成了沉积。风再从白洋淀来,过瓦桥故地,过残墙,过新区工地,味道里有芦根、有浮尘,也有一点很淡的、被太阳晒热的旧泥。

这就够了。寻城的人若只找完整城楼,会失望;若肯看残段,反而看见一座城怎么被使用、被废弃、被记住。墙不完整,时间完整。

(文/伊石、张宇    编辑/陈京平)

(参考资料:瓦桥关(中国古代关隘名)_百度百科 、八座古城“叠”雄安 “未来之城”传文脉_腾讯新闻  )